2024 年 8 月,ADM 和 Farmers Business Network (FBN,美国农户服务平台) 把后者的可持续采购平台 Gradable 拆出来,两家各持 50% 组建合资公司。ADM 没有收购 FBN,也没有自建一个平台——它选择了对半分股权。在一家粮商的典型剧本里,这不是常见动作。Gradable 合资只是一个缩影。从 2024 到 2026 年,ABCD 粮商 (行业对 ADM、Bunge、Cargill、Louis Dreyfus 等公司的通称) 签了数十份合作协议,做了不下十次资产调整,表面上方向各异,底下有一条共同的主线:ABCD 正在从大宗商品流通者,重新定位到农业生产结果的组织层——一个由 CPG (Consumer Packaged Goods,消费品行业) 可持续采购承诺催生出来的全新位置。这个位置的出现,正在重新划定 ABCD 与农化产业的分工。
一、重新定位的形状
两年里 ABCD 在传统业务这一侧做的事情用一个词概括就是简化。ADM公司 2025 年 4 月关闭了南卡罗来纳州 Kershaw 的大豆压榨厂——这是多年来美国第一家关闭的专业压榨设施;同月, ADM 对其中国境内全资子公司托福国际贸易(上海)有限公司进行战略调整。接下来几个月,ADM 分别跟德州的 PYCO、阿肯色的 Planters 组建棉籽合资公司,两地重叠资产就此整合简化。Bunge公司 2025 年 4 月把北美干法玉米磨粉业务卖给 Grain Craft,另外按加拿大政府要求剥离了西部六个仓储。ADM公司 的 CFO、Bunge公司 的 CEO 在公开电话会上反复使用同一个词——"strategic simplification(战略简化)"。
而在新业务这一侧,聚拢速度明显更快。ADM 的 re:generations 项目从 2023 年启动到 2024 年已覆盖超过 500 万英亩,提前一年达成原定 2025 年目标。Gradable 合资覆盖 1200 万英亩、2 万名农户用户、每年发放 3000 万美元的可持续实践激励。Cargill 公司的 RegenConnect 目标是 2030 年北美 1000 万英亩。Bunge公司在 2023 年跟 Nutrien 建立合作,到 2025 年已扩展到五个设施。再往后看,涉及数百亿美元的 Bunge-Viterra 并购案于 2025 年 7 月完成,合并后两位首席运营官的职责清单里,"regenerative agriculture solutions(再生农业解决方案)" 与"global commodity value chains(全球商品价值链)"并列——两年前的并购公告里这个表达根本不存在。
这些动作单独看各有各的商业故事,放在一起看,浮现出一个共同的问题:这些钱从哪里来?答案是 CPG (Consumer Packaged Goods,消费品行业)。ADM 跟 Smucker 签了三年花生合同 (2024–2026,每年 2 万英亩)、跟 Kellanova 做了两年棉花项目 (2023–2024 两个作物年度,12 万英亩,180 多家农场)、跟 PepsiCo 和 Mars 一起在波兰做预竞合作 (5,454 公顷、24 个农户);Cargill 跟 PepsiCo 签了六年爱荷华玉米合作 (2025–2030,24 万英亩)。每一单的结构都是一样的——PepsiCo、Mars、Nestlé、Smucker、Kellanova 这些 CPG 做出 Scope 3 (价值链间接排放) 采购承诺 (PepsiCo 单独承诺 2030 年 1000 万英亩再生农业,Mars 承诺 100 万英亩),为达成这个承诺,它们在既有采购合同上追加可持续条款,向粮商支付结果型溢价,粮商再把这笔钱按英亩、按实践发给农户。资金从 CPG 流出,流经粮商,到达农户——粮商在这条通道上的位置,就是这次重新定位的起点。
二、组织层,不做全栈
理解这次重新定位,最关键的观察在 ADM 波兰项目的起步阶段。2023 年 ADM 在波兰西部启动欧洲第一个再生农业项目,合作对象是一批种植油菜的家庭农户,测试田面积约 9000 公顷。项目设计阶段,ADM 面对一个具体的问题:它知道怎么跟波兰农户签收粮合同、怎么按实践发激励款,但它没有一支懂波兰油菜的农艺团队,也没有一套能在欧盟审计框架下站得住脚的碳测算系统。ADM 的选择是——农艺咨询和田间指导交给 Bayer,用 Bayer 的 BayGAP (Bayer Good Agricultural Practices) 培训体系;MRV (measurement, reporting and verification,监测、报告与核查) 环节接入 Trinity Agtech 的 Sandy 平台;自己只做两件事,签农户合同和发资金。
这个决定后来成了模板。ADM 把再生农业扩到德国时合作方换成 Klim,扩到匈牙利和印度时继续跟 Bayer 合作,结构不变。Cargill 在爱荷华跟 Practical Farmers of Iowa 合作、澳洲接入 Regrow、巴西引入 Mosaic。Bunge 和 Nutrien 从合作启动就是这个架构。不同公司、不同地理、不同合作方,分工是一致的——粮商做农户合同、物理溯源 (仓储到压榨到精炼到出厂的 mass balance 记账)、CPG 端的商业关系、资金发放;其他一切——农艺处方、MRV 技术、农户培训——全部外包。
Gradable 合资是这个逻辑最直接的一个信号。ADM 自己搭一个覆盖 1200 万英亩的数字平台,资金和工程能力都不缺,但它选择了跟 FBN 做 50/50 合资,把 Gradable 拆成独立公司,任命 FBN 原高管 Steele Lorenz 出任 CEO。粮商不想自己做数字基础设施的运营者——它要的是平台产生的数据和农户触达,不是代码。从波兰的田间项目到 Gradable 的股权安排,粮商的姿态是一致的:只做组织层,不做全栈。
三、为什么是粮商,而不是农化巨头
农化巨头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。Bayer Carbon Program 从 2021 年启动,Corteva 跟 Indigo 合作过,Nutrien 有 Carbon Pilot,Truterra 隶属 Land O'Lakes 是美国最大的独立农业碳信用平台之一。但这些项目的商业结构跟 ADM、Cargill、Bunge 所处的组织层位置不是同一件事——前者是农化公司直接对接农户、为实践本身付费;后者是粮商承接 CPG 合同、把资金和实践要求一并发放给农户,同时完成物理溯源闭环。农化公司想占据后一个位置,会遇到四重结构性障碍。
激励方向是第一重。农化公司主营业务是卖投入品给农户——现在要反过来付钱激励农户减少投入品使用强度。覆土作物替代化肥氮、少耕法减少燃料和化学除草剂、Bayer 自己的 Nitrogen Management Program(氮管理计划)要求农户证明比历史基线减少 5% 合成氮才能拿到每英亩4美元的奖励。这套逻辑在农化公司的损益表(P&L)里有内在张力,跟主营产品销售的方向不完全一致。粮商是农户的买方,多付一个品质溢价 (品质指的是可持续属性),跟主营业务方向一致。
合同对手方是第二重。PepsiCo、Mars、Nestlé、Smucker、Kellanova 每年要采购几十亿美元的面粉、植物油、玉米糖浆、大豆分离蛋白——这些都是粮商的产品,不是农化公司的产品。当 CPG 需要为 Scope 3 承诺买单时,最短路径是在既有采购合同上追加可持续条款,不是另外跟 Bayer 签一份″买减碳玉米″的合同。ADM-Smucker、ADM-Kellanova、PepsiCo-Cargill、PepsiCo-Mars-ADM 每一单的主合同方都是 CPG 和粮商;农化公司以能力供应方嵌入其中,不是合同主体。
网络广度是第三重。一个爱荷华农户每年跟 ADM 或 Cargill 打交道的频次,远高于跟 Bayer 或 Corteva 打交道的频次。再生农业的核心实践都是跨作物的——作物轮作本身就要求轮作多种作物,覆土作物、伴生作物同样如此。粮商的业务结构天然覆盖全作物 (玉米、大豆、小麦、油菜、花生、棉花、大麦等);农化公司按作物事业部组织,跨事业部整合需要协调不同资源。
物理溯源是第四重。CPG 买的不是"实践",是带可持续属性的具体商品——一船可追溯的菜籽油、一批有隔离认证的大豆粉。从田间实践到成品出厂需要一整条物理链条:田块→仓储→初加工→精炼→出厂,每个节点都能做 mass balance 记账和批次隔离。这条链条每个节点都是粮商的既有资产。农化公司掌握农户端的施用数据,但不参与下游物流,无法搭建批次追溯链条。缺了这个物理闭环,ESG 声明在审计上站不住。
四重障碍不是为了说明"谁做得更好",而是说明两种模式各自适配的位置不同——Bayer 的 Carbon Program 继续走按英亩付费、直达农户的路径,Bayer 与 ADM 的合作则走 CPG-粮商主导、农化公司嵌入的路径。两条路径并行,意味着头部农化公司面对一个新问题:如何进入粮商主导的那条路径。
四、农化巨头的两种进入方式
占据组织层的是粮商,头部农化公司要进入这套分工,目前有两种路径——合同进入和股权进入。
合同进入是目前最常见的一种。农化公司把数字工具、农艺服务、产品组合打包,嵌入粮商跟农户签的采购合同里;合同主体是粮商和农户,农化公司作为能力供应方出现。Bayer-ADM 在波兰、匈牙利、印度的三国联动是最典型的样本;Nutrien-Bunge 和 Mosaic-Cargill 结构上相似。这种路径的实质,是农化公司通过粮商的合同体系获得一条新的触达农户的渠道——合同到期可以续签、退出或换合作方,整合深度停留在项目级。
股权进入则更深一层——农化公司不再是能力供应方,而是跟粮商一起拥有一个运营实体,股权、董事会、战略决策都有份。UPL 和 Bunge 在 2024 年联手把 Sinagro 重组成 Sinova,连同 Global Capital Fund 三方合资,覆盖巴西 10 个州 68 家门店,同时分销 UPL、Syngenta、Ubyfol、Koppert、AgBiTech 的产品。目前这种深度整合只在巴西出现——巴西的 barter 模式 (农户以未来粮食交付换取当期投入品) 让投入品和粮食流通历史上就绑定在一起,其他市场不具备这种基础。整合深度到这一层,从项目级升到股权级,退出等于解除合资,成本很高。
两种进入方式之外,这套分工本身也还没有完全落定。分工结构已经在美洲、欧洲、澳洲成型,但它不是终局,有两个变量值得继续观察。一个是农化公司向下游延伸的可能性——历史上 BASF 曾在巴西持有农产品收购业务,Syngenta 内部讨论过仓储一体化,如果未来有农化巨头通过并购拿到粮商的物理资产,物理溯源这条障碍就可能被打破。另一个是 MRV 技术的突破——Regrow、Trinity Agtech 正在推进″纯遥感加数据模型″的认证路径,如果被审计和监管体系认可,粮商靠物理资产锁定的优势会被稀释。至于这套模式能否在新兴市场复制、共建平台会不会从巴西外溢,印度和东南亚是未来几年要看的样本。
重新定位已经是事实,分工的轮廓也已清晰。对头部农化公司而言,接下来几年要回答的是一个具体问题——合同进入还是股权进入,在哪些区域进入,用什么产品组合进入。每家公司的答案会不一样,但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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