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死蜱与代森锰锌：从两起国际裁决看全球农药监管分化

本文作者：章永林

高级工程师。拥有四十余年农化与环境行业经验，是兼具深厚技术背景与市场洞察的资深专家。长期主导技术开发、体系建设项目与团队管理工作。

2025 年底，欧洲一般法院最终驳回了 UPL 与 Indofil 针对欧盟″不续期批准代森锰锌（mancozeb）″的诉讼请求，维持欧盟委员会 2020 年作出的原决定。这意味着，这一曾在全球广泛使用数十年的多位点杀菌剂，在欧盟市场彻底″法律死亡″。

几乎在同一时期，美国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结果。美国上诉法院推翻了环保署（EPA）对毒死蜱（chlorpyrifos）食品残留容许量的全面取消决定，基于程序与科学依据，恢复了该分子在部分作物上的合法用途。

同样是″老分子″，

同样经历监管争议，

却在不同制度下迎来完全不同的结局。

对中国农化企业而言，这已不只是海外市场的新闻，而是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问题：

出海的最大不确定性，已不再是技术，而是制度。

一、 这不是分子问题，而是制度问题

在传统认知中，农药产品的命运，主要取决于三点：

毒理数据是否充分、风险是否可控、替代方案是否存在。

但代森锰锌与毒死蜱的案例表明，这套逻辑已不足以解释现实世界的监管结果。

欧盟：不确定性本身就是″罪名″

在代森锰锌案中，欧洲一般法院并未重新审查其毒理或防效，而是明确强调：

• 欧盟委员会在适用″预防原则″时，拥有高度自由裁量权

• 司法审查只关注程序是否合法，而非科学判断是否″更合理″

这意味着，在欧盟制度下：

只要监管机构认为不确定性无法被完全消除，产品就可以被永久排除。

是否″真正造成危害″，已不再是决定性问题。

美国：科学结论必须与程序一致

毒死蜱案恰恰相反。法院并未为分子″背书″，而是指出 EPA 未能按照自身已形成的科学评估逻辑行事。

美国监管体系的核心并不是″是否零风险″，而是：

• 是否基于完整数据

• 是否遵循既定风险评估框架

• 是否存在程序偏离

因此，美国法院可以、也愿意对监管机构进行实质性纠偏。

二、全球农药监管，已经分裂成″至少四个世界″

从中国企业视角看，今天的全球农药市场，至少存在四种并行但互不兼容的制度逻辑。

欧盟：政治—社会风险优先型

• 危害导向（hazard-based）

• 预防原则至上

• 舆论与政治合法性高度介入

特点：一旦退出，几乎不可逆；诉讼成功率极低。

启示：欧盟不是″争取市场″，而是″风险管理市场″。

美国：科学—程序平衡型

• 风险评估（risk-based）

• 数据与成本—收益分析并重

• 司法体系深度介入监管制衡

特点：成熟分子仍可能通过程序纠偏保留有限空间。

启示：美国市场拼的不只是数据，更是制度理解能力与法律耐力。

巴西：农业现实导向型

• 强调作物保护现实

• 高度关注抗性管理

• 替代方案不足时，老分子仍被接受

启示：这是中国企业最具现实意义的″主战场″之一。

印度：发展—供给安全导向型

• 成本敏感

• 强调粮食安全

• 国内制造与工艺路线影响巨大

启示：工艺创新与供应能力，本身就是″合规竞争力″。

三、 对中国农化企业的三点关键启示

启示一：合规已从″成本项″升级为″战略能力″

过去，合规被视为登记费用、试验成本。

现在，它直接决定：

• 产品是否还能活着

• 投入是否会被一纸政策清零

• 技术路线是否值得继续

不懂制度，比不懂化学更危险。

启示二：成熟分子不是″夕阳资产″，而是″制度资产″

毒死蜱的经历说明：

在某些制度环境下，成熟分子反而更具防御力——数据充分、使用历史长、产业依赖度高。

但前提是：你清楚它在哪些国家还有″制度空间″。

启示三：不能再用″欧盟结果″推演全球市场

这是中国企业最容易犯的系统性误判：

一个分子在欧盟被禁，并不等于全球价值归零。

用欧盟作为唯一标尺，往往会导致：

• 过早放弃仍有价值的产品

• 错配研发与登记资源

• 低估美洲、亚洲市场的真实需求

结语：分子会老去，但真正决定命运的是制度

代森锰锌和毒死蜱的故事，给中国农化企业提供了一堂极其现实的″出海制度课″：

• 农药的生命周期，已不再由化学决定

• 监管不是技术问题，而是政治—法律—社会结构问题

• 全球市场不是一个规则，而是一张拼图

在创新成本高企、监管不确定性上升的时代，

理解制度，往往比创造分子更重要。

这，或许正是中国农化企业真正走向全球化之前，必须补上的那一课。

来源: AgroPages (世界农化网)